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作家 > 文章内容页

【流年】西域茫茫(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小说作家

玉门关站立在如血的残阳中。

我看见了那个黄土夯筑的方盘城:衰朽、颓败、形销骨立,犹如时光之遗骸。这是2010年深秋某日、临近黄昏的一个时段,城垣拖着宽厚的阴影,呈现着决绝的苍老和凝重。从我所在的角度望过去,玉门关的后面是荒漠戈壁,再远处耸立着祁连山,山巅的云横卧于千年白雪之上,仿佛是忧郁孤独的国王。几只苍鹰从峡谷中飞过来,绕着关隘飞翔,盘旋,然后便消失在苍茫的云烟之中。黄沙白草无语,风声消隐,就连偶尔出现在方盘城附近的雪狐,也匆匆地踏着梅花碎步,轻轻地蹩进红柳丛……

一堵墙就横亘在我的面前。沉默的墙,比岁月还古老的墙,就这样与我相对,成为一种隐喻。或者说,当我走进玉门关的时候,那一赌尚未倾圮的千年老墙,竟成了我解读历史的第一个神秘手势。没有谁会告诉我,玉门关代表或象征什么。面对墙,我感到有一种铭心刻骨的怅惘:那深陷于泥土中的昆虫残骸〔遥远的年代中,它们是煽动着美丽翅膀的蝴蝶?抑或是刚刚睡醒的七星瓢虫?〕,那褐黄色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令人想起一个个普通的生活场景〕,那涂抹着鸟粪陈旧斑驳的裂缝〔难道这就是时光留下的伤疤?〕,还有那默默倚靠在墙角的几株红柳,以及摇曳着阳光月色的骆驼刺〔它们会记住曾在这里羌笛吹落梅花的戍边将士吗?〕,所有这一切,都被黄昏的天光笼罩,黯然、静谧、朦胧、幽秘,呈现出一种夐古的渺幻与苍茫。

史书上讲,玉门关之西就是古代的西域。西域茫茫,天狼星寒凉的光辉永恒地照耀着这一片山河大地。我坐下来,让我的影子深深地打进玉门关的土墙,目光再一次投向西北以北的漠野——鄯善、婼羌、西夜、且末、于阗、龟玆、车师、高昌、月氏人、楼兰人、突厥人、匈奴人、丁零人、经卷、兰若、僧侣、马帮、驼队、商人、学者、盗马贼、盗墓贼、强盗、旅行家、冒险者、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诗歌、传奇、史诗……与西域有关的名词互相纠缠、叠压,纷纷扰扰有如邈远的星斗,从历史的时空中飞舞而来,坠入我的心灵。我突然想到一个考古学上的词汇:堆积。是的,在我来之前,辽阔苍茫的西域,已经堆积了太多的历史、文化,堆积了层层叠叠的人的欲望、梦幻和憧憬,堆积了精神世界的各类花朵、云霓以及残渣碎片,也堆积了时空岁月的尘烟、冰雪和茫茫苍苍的谜团。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属于古西域的土地。第一次是1985年,那时候,我的内心世界里只有诗。我固执地认为,只要向西,再向西,就能找到唯美且悲怆的诗歌王国,从而契合自己的那种梦幻激情。坐在火车上,视觉一直朝外。渥洼池。天马。火焰山。昆仑悬圃。王母娘娘和周穆王的马车。写在羊皮上的咒语。散落于西风流云中的番腔。火车摇荡,内心处在极度亢奋之中,恍惚中,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神鸟,沿着时光隧道,从远古一直穿越到现代。宿命般的幻想,使我不断与祭司、巫神、行吟诗人晤谈交流,走过神话和青铜时代,走过汉唐明清。那一天,下车后我便独自去了高昌古国的遗址,仰卧在古城的残垣断壁之间,我被一轮明月镀亮,成为一颗思想者的石头……

抬头,我默默地凝视着玉门关。这一次,没有想到诗,二十多年过去,所有的青春往事都消隐在时间的灰烬之中。剩下的只有沉重的思考,还有那被岁月照亮的忧伤。千年前的繁华落尽,苍天大地将人世的兴衰交给一堵墙,让它在空旷幽深的时空中述说沧桑。无字的老墙,写满了无字的感慨唏嘘。哪里有边塞诗人的影子?哪里有匈奴突厥的锦幡?哪里能听到琵琶的幽怨?哪里能发现僧侣的背影?黄昏里,只有暗淡的星光月色,我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只狐狸在蹀躞迈步,眼睛闪烁着幽幽的蓝光,难道,它就是故人重返人间的亡灵?

风吹过来。风从西域那边吹过来。暮色中,各种各样的影子在动。祁连山的影子。苍崖云树的影子。沙丘和荒草的影子。狐狸和跳跳鼠的影子。匈奴人月氏人的影子。红衣喇嘛白袍穆斯林的影子。穹庐似的毡房蒙古包的影子。楼房水塔的影子。冰川河流海子的影子。历史与现实的影子。佛国经幡与滚滚红尘的影子。影子纠缠着影子,影子压着影子,连绵起伏,像流水般在黑暗中游弋动、飘移。我隐约听到影子背后的声音,仿佛是沙场上的鸣镝,仿佛是鼙鼓羌笛的哀怨,也仿佛是万千饕餮怪兽发出的呼啸。

一列火车由东向西疾驰,窗口上透出淡蓝的灯光,在暗夜里一闪而过,犹如随风奔跑的鬼魅。我曾乘坐过这辆西去的列车,那里面挤满了民工。摘棉花的河西女子、淘金子的把头、脸色暗昧的风尘小姐、小偷、盗墓贼、人口贩子……那些人都各怀心事,喜欢对着车窗凝神沉思,或者在狭窄的车厢里游走,举止惶恐而鬼祟。车厢就是一个欲望的载体,把心态不同的旅客运送到目的地,然后继续西行。K4327列车,每天都要在通往西域的路途上奔跑,把变幻的时空切割开来,将斑斓的碎片抛在身后。与铁轨不断摩擦的车轮,咔嚓咔嚓,哐当哐当,空洞的声响震耳欲聋,穿过村庄和城镇,也穿过古远的墓群与城堡,一直传入大地的心脏。但历史不会被唤醒。楼兰人的陶罐、回鹘人的经卷、匈奴人的骨骸、丁零人的遗言,统统沉睡在铜锈斑驳岩层之中,犹如万劫不复的梦境。而车窗外,永远延伸着民间的世俗场景:金钱、财富、权利、地位、色情、疲惫的身体、受伤的心灵、灯红酒绿的诱惑……

大风过后,天地一片岑寂。浓重的夜幕里,唯有悬挂在荒山上的那一弯月牙,如菊瓣临霜,做出忧伤的摇曳姿态。这晚,我住进了铁路旁边的一个旅馆。旅馆额主人是穆斯林,不善言谈,所有的话都被古兰经代替,左一句真主,右一句胡大,虔诚的像一位圣徒。我发现旅馆的房子并不宽敞,且灯光昏暗,主人把我安顿好之后,就盘腿坐在一块毡垫上,双手安静地防于膝盖之上,开始默诵经文。我听不懂他的语言,是阿拉伯语,是波斯语,还是乌尔都语?那种语调非常哀婉、清朗,就像唱诗一样,娓娓动听地追述逝去的先贤。据说,胡大是闪米特人对造物主的称呼,难道,数千年过去,在这个穆斯林的身上还依旧流淌着闪米特人的血液?

我被穆斯林的诵经声带入梦境。在梦中,我走进了一片雅丹地貌的魔鬼城——雪。昏黄的白毛风。木乃伊干尸。写满咒语的汉简。骆驼头骨。鬼魅般闪亮的银器。镶嵌着绿松石的骷髅……我在狰狞恐怖的城堡里穿行,后面跟着身穿黑袍的巫师,而他的脸在不停地变幻,一会儿是斯坦因,一会而又是斯文赫定……我遇见了几个楼兰女子,她们的身上都长着幽绿的苔藓,宛若死去的雪豹,光滑的皮毛上是暗淡的斑纹,莹绿点点,闪耀着诡异、惨淡的辉光。

那一天,心情一直停泊在梦中,晕眩、恍惚,有种崩溃感。不知不觉,大巴车已经把我带进了更加辽远的黑戈壁。车上的人喊:星星峡,星星峡到了。我睁开惺忪的眼睛,朝前方眺望,果然看见了一个隘口,没有树,也没有草,两边是黧黑苍老的石头,还有沙砾和厚厚的灰土,有一些洞穴,被沙尘遮掩着,露出烟火烧烤的痕迹,看起来就像一处史前人类居住过的遗址。星星峡〔星星的家园,这个以想象命名的地方,充满了荒寒的诗意〕,使我想起了法显、玄奘、鸠摩罗什〔他们怀揣人类精神世界的圣火,曾照亮了整个西域的天穹〕,想起了林则徐和左宗棠〔他们走过这个逼仄险峻的关隘后,是否看见了宿命的阴影?〕,还有金庸,在他的笔下,刀光剑影和恩爱情仇同时在峡口上演,刀落处,鲜血凝成了碧色梅花。大巴在此地做短暂的停留,我下车,沿着一小路,爬上了对面的陡坡,听当地人讲,在很早的年代,星星峡曾经是一个喧闹红火的地方,商贾云集,戍卒攘攘,从口内来的风尘女子,日夜在这里出卖自己的豆蔻青春,山梁那边,最大的墓地里埋葬的都是妓女。但我登上山顶后,向下俯瞰,并未发现有什么坟墓,弥望皆是混混沌沌的荒山沙丘。时空早已改变,可怜可爱的女子,千秋以降,你们的孤魂野鬼,是否可幻化为星星峡淡蓝色的星星?

大巴沿着312国道继续西行,翌日早晨,终于抵达了吐鲁番盆地。

火焰山就在我身边。秋阳灿烂,山体呈现出褐紫或铁锈红的颜色。时光的雪片覆盖了往日的烈焰,只留下一片苍茫。但我相信,岩层之中依然有激情和梦想在熊熊燃烧。山的内心依然殷红灿烂,如沸腾的血,如滚动在西地平线上的太阳,正在酝酿新的神话和史诗。

去吐峪沟,看洋海人的墓葬群。

一条冰川融化后形成的小河,静静地在沟底流淌,水面上漂浮着胡杨的叶子,还有零星的昆虫尸骸、斑驳的枯草败枝。流水清澈淡蓝,打着一圈圈涟漪,恍若迷幻的史影。岸边静卧着几匹骆驼,头颅向着远方的天山,目光散淡忧悒,仿佛在回忆遥不可及的时间岁月。

数千年之前,这里是洋海人的家园。从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那些深目高鼻、穿着毛织品衣服的人就在此地繁衍生息,创建了另类的文明。上世纪8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洋海260号墓地,发掘出一具成年女性干尸,她身着皮毛大衣和短腰皮靴,内穿毛衣。毛衣平纹细线,轻而保暖。而且还随身携带着现代妇女一样的坤包,里面盛放着木梳、三角木片以及色彩艳丽的化妆品。女士体态修长,纤腰瘦肩,如果能够灵魂附体,重现人间,她就会站起来走上舞台,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仪态端方、风情万种的模特或演员。考古工作者还在21号墓里,发现了一个男性木乃伊,他的身边陪葬着陶器、贝壳、大麻、绿松石项链,还有一件完整的箜篌,从出土的文物分析,他应该是一个有着较高地位的宗教人士。更奇特的是在墓穴里找到了一根完整的葡萄藤,几千年过去,还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的芽节和纹路,莹绿如新,好像还能听到汁液流动的声响……

洋海人的一千多座墓,缓缓向天空打开。石器。陶罐。木臼。青铜刀剑。生铁箭镞。化妆颜料。致幻的大麻。飘逸的舞裙。箜篌。壁画。漂亮的女子。神秘的萨满。所有的墓穴都有历史文化,所有的墓主人都有平实或传奇的经历。但没有文字记录,那些只能靠传唱行吟的语言〔波斯语?突厥语?栗特语?吐火罗语?犍陀罗语?〕,在时间的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迷失于一片苍茫。打开洋海古墓,我们看到的是沉默的干尸,是尘灰封盖的骷髅,是锈迹斑斑的刀剑,是无法调音的箜篌……只有靠想象,在如梦的场景里,凝视萨满跳神、为亡灵超度的背影,端详美丽的女子于黄昏的水湄翩翩起舞,聆听那根葡萄藤发芽时颤动着蚊蝇般的轻声细语。

我在密密麻麻的古墓间穿行,看见自己的影子闪过幽暗的墓穴。时空错乱,我仿佛回到了那些洋海人的身边,悄悄坐下来,跟他们一同瞭望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的前世今生。

西域茫茫。

儿童癫痫的症状具体有哪些山西治疗癫痫比较好的医院是哪家广西最好癫痫医院在哪河南哪些癫痫医院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