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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五台山的香火(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9 分类:txt下载

一、

公元1967年1月3日上午9时许,山西五台山北台的峰顶上冒出了一队红卫兵的身影。他们从陡峭的北坡上艰难的攀爬上来,他们直起腰,停住步,喘着粗气,擦着汗水,凛冽的寒风吹得他们有点站不住脚,于是他们迅速围聚在一面猎猎招展的红旗下,稍作休息又整队前进了。

然而,他们在这寒风透骨,积雪如冰,满目苍凉的山顶走了不远,就骤然不动了,前面的旗手哗哗地舞动着大旗,激动的大喊了一声:快来看呀!

这是一支由锦州步行走来的长征红卫兵。在两千多里的路途上,他们除了饱经风霜,饱尝艰苦之外,也饱览了太多的奇观异景,翻越了太多的奇峰峻岭,可以说是有些阅历的了,可当他们跑着喊着奔向前去,还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景观震撼了,惊呆了。

呵,怎么会有这么多庙呀!

他们迅速分散开来,走到崖边,从海拔近3000米高的北台峰顶向下望去,此时,呈现在他们眼中的五台山,犹如五个微合的粗壮的紧紧连在一起的手指,它们相互依辅着、矗立着,显得那样的挺拔和俊秀,而他们脚下的北台山就是其中最高的中指。

然而,在那极目之处,在那手掌心里或指缝间便出现了庙宇的身影。那天天气好极了,庙宇虽然显得如米粒般大小,但却清晰。这些庙宇红墙黄瓦,光彩四射,有者相连,有者单单。相连者,便是一座连一座,层层叠叠,一片金碧辉煌,直逼山顶。单单者,有如散落的明珠,或山腰,或谷底,星罗棋布,高低不齐,光彩各异。难道到了唐僧取经的西天?

有人惊叹:这得有多少座庙啊!惊诧之中,人们还是发现了庙宇间的共同之处,那就是每个庙宇大多都是松树参天,柏树盖顶,形成了各自的一片绿色。如果想知道有多少座庙宇,数数有多少片树就可以了。此时,有一个叫刘锡国的的小个子红卫兵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理,用手指点着,由西向东数了起来。由于庙宇参差不齐,大小不一,数着数着,当数到九十八的时候,竟然数花了眼,数乱了套,没能接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很可惜的。

“快下山吧,快到庙里去看看。”有人挥着手急不可待地喊了起来。“对,赶快下山。”有人呼应着。

二、

要下山了,这时红卫兵们才发现没有下山的路。他们环顾整个五台山,也没发现山下有一条象样的路,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公路通向这里。经过一番寻找,一条高低不平的小道在乱石中时隐时现。难道千百年来,那些每走一步都要三拜九扣的朝圣者们,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上走向心中的圣地吗?但不管怎么说,小道却着实考验了所有来访者的意志和信念。

小道虽然不好走,但走进去还真是精彩。走了不远,他们就看到小道两边陡峭的山堐上、山坡上,到处都是人工雕凿的小洞,小洞如花盆般大小,也如花盆般深浅,里边端坐一尊木佛。细看,洞与洞上下左右的距离大约为二尺,这些佛洞成排成趟,满山遍野漫延开去,无边无际,那该有多少佛呀,给人的感觉真是走进了佛山,掉进了佛堆里。

当这些红卫兵正为此好奇而目不暇接时,一阵暖风迎面扑来,又是一惊,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数九寒天哪,昨天他们还冻得背着行李在老乡家的磨房里跑,翻过山来,就恍恍惚惚,若春回大地,怎么会这样?难道真到了仙山圣界不成。

然而此时,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文化大革命的小闯将,这股暖风让他们想到的不是会不会有佛光闪现,会不会有祥云驾到,想的更不是如何求神拜佛,如何祈求佛主保佑。他们最先想到的是,这些迷信的和尚太会享福了,竟选了这么好的地方来享受,整天光吃饭不干活,按阶级分析的观点来看,他们属不属于剥削阶级呢?当然,这些红卫兵们也没有忘记文化大革命的飓风正在席卷全国,全国到处是运动,到处是斗争,他们就是从“破四旧,立四新”的大风大浪中冲杀出来的。他们的任务就是跟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来。那么,红卫兵的到来,对五台山意味着什么呢?

三、

多少年了,我总在想一个问题:红卫兵到底是什么?是现在电影电视中那些穿黄军装戴红袖标的凶神恶煞吗?经过思考,我认为不是。其实我很同意余秋雨先生的看法,余先生说:“他们知道什么上层政治斗争?无非是念几张报纸上的社论,再加上一点道听途说的传闻罢了,乍一看吆五喝六的,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任何政治上的主动性,硬说他们是具有政治意义上的“造反派”其实是很过份的。”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红卫兵们“破四旧”、“大串联”、“斗走资派”等这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呢?我觉得主要是被一些有背景的人误道外,有些问题还出现在红卫兵的年龄上,十八九岁,是个血气方刚,精力过剩,追求刺激,寻找寄托的年龄,他们往往以为自己长大了,其实他们懂得很少,被人一忽悠,就以为自己肩负重任,就热血沸腾。这是最容易被诱惑和利用的年龄段。就是现在这个年龄段的青年学生也一样,他们总要找点事,来消耗自己。他们追歌星,追球星,寻求刺激,听歌的比唱歌的闹的还欢,看球的比踢球的还能折腾,结果是成全了明星,累坏了自己。高明的政治家们,大多不是利用他们,就是消解他们。我想当时的政治家们,很可能为了缓解由于大串联造成铁路瘫痪的局面,表扬了步行的红卫兵,红卫们便以为这是党中央的重大布署,要锻炼他们的意志,要他们到农村去煽风点火,于是他们便高唱着毛主席语录歌,就长城内外,黄河上下,大江南北的走了起来。

一年以后,也是这些毛主席的红卫兵,坐上了开往黑龙江、内蒙古、云南、贵州……的闷罐车,他们也是按毛出席的指示去上山下乡了。然而此时,他们什么也唱不出来了,就象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搞文化大革命,不知为啥步行长征串联一样,也根本不知为啥要他们上山下乡。

当这支红卫兵队伍排着整齐的队伍,高唱着毛主席语录歌,高举着他们那面队旗,沿着当年朝圣者的足迹,从峰顶上走下山来,走进台怀,走进庙宇深处的时候,一个他们又没想到的事出现了,他们看到沿途所有庙的庙门和围墙都被用和天安门一样的紫红颜色粉刷过了,红彤彤的一片,很有当时的时代特色。所有庙门的迎面的影壁墙,都用闪亮的烫金大字,写上了毛主席草书的“为人们服务”,醒目而耀眼。在庙宇的深处,五台山八大寺之一的显通寺,红卫兵接待站的牌子已经挂出来了,还没到庙门,负责接待的和尚们已经迎了出来。进了庙门,满墙的毛主席语录,全是印上去的,整齐而新颖,和“文革”搞得最凶的大专院校比起来毫不逊色。

第一次见到真和尚,红卫兵们都感觉得很别扭,这些和尚们穿着灰色的棉袍或棉袄,头不象想向中的那样亮,而是有一层薄薄的头发。他们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双手插袖。他们见了红卫兵低头哈腰,唯唯诺诺,自悲自怜。红卫兵们却想,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轰轰烈烈,那样的动人心魄,可这些人却要守着泥像过日子,还要守一辈子,真是愚昧至极。

可和尚们不管红卫兵想什么,他们只是不远不近的站着,一点精神气也没有。红卫兵走近他们,他们马上低眉顺眼,一付听说听道的样子。他们不称红卫兵为革命小将,更不敢称红卫兵为革命战友,而称红卫兵为天兵天将,只要你接近他,他就会说天兵天将如何如何,弄得你自觉不自觉地高傲起来。

中午饭是免费的,也不收粮票。在和尚用饭的饭堂里,小米粥白面馒头随便造。对吃了一路苞米面大咸菜的红卫兵们来说那简直就是过年了。吃完饭被领进住宿的地方,那是庙宇中一个幽静的后院,是和尚腾出来的住房,房间高大而干净,地上铺着青砖,炕上还有一色的干净被褥,根本不用打开自己的行李,一摸炕,热乎乎的,弄得你一点脾气也没有。

进屋不一会儿来了个挺会说话的青年和尚,他哈着腰说了半天,总的意思是说庙里的方丈、主持们是当权派,已被集中到河套里抬石头劳动改造去了,你们不用找他们,也不可能找到他们。这就很令人惊奇了,早上听广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说当时轰动全国的上海一月革命开始夺权了。说这是向走资派们吹响了夺权的进军号。当然,后来的夺权在全国造成了异常的混乱局面。令人不解的是,当时夺权全国没开展,上海刚开始,怎麽五台山和尚庙里的权竟已经夺完了。文化大革命中这么重要的大事,怎麽就叫庙里的和尚抢了先?这叫什麽事呀。到底谁是革命的急先锋?现在想,这件事要是叫上海的夺权派知道了还不得气个半死。还有令人纳闷的是和尚头是什麽时候成了走资派,他们是何时混进党内的呢?

这位和尚又说北京师范大学的天兵天将已经来过了,是和他们一起破的“四旧”云云。

一提起北师大的红卫兵,这些个红卫兵立刻没电了。北师大的红卫兵何等了得,那是一支威望是很高的红卫兵。1966年8月18日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就是北师大的红卫兵给毛主席戴的袖标。既然是毛主席身边的红卫兵,那肯定是毛主席派来的,那肯定是按毛主席指示办的事,既然已经按毛主席的指示来造过反了,别人还能做什么呢。和尚好象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使紧张的气氛立刻松懈下来。

当然,既然来到了佛教圣地,五台山的庙宇还是要浏览一下的。

四、

在五台山走了一圈,红卫兵们就发现这里的庙宇不仅多,而且大。就说这显通寺吧,前后共七层大殿,那座无量佛高数丈,令人惊奇的是那么高的无量殿竟然没有一根梁。庙里的和尚也很多,大约有几百人。还有菩萨顶、白塔寺什么的,都是全国有名的寺庙。这些庙宇都保护得很完好,基本没有受到破坏。但也有明显的破“四旧”的痕迹。比如有些庙宇的个别的小泥像就被砸得粉碎。菩萨顶那尊有名的如来佛金色的肚皮上,就有用墨笔写的三个大字“老混蛋”。証明北京的红卫兵们确实来过。从中也找到了和尚嘴里天兵天将的出处,你想敢把和尚们顶礼膜拜的佛像打得粉碎,不是天兵天将那还会是谁。

但红卫兵们的兴趣不在这里,他们走到每座庙,看完大殿后,总想看看锁着门的佛堂里面是什么样?佛堂一般是偏殿,是和尚们自己活动的空间,不象大殿经常有人出入。对这个要求,和尚们一般是唯唯诺诺的搪塞,搪塞不过,掏出钥匙打开门,便一步不离的跟着走。当然,也有的庙的佛堂不锁门,可以进去看。走进佛堂,便如走进仙堂,堂里的空间部分,都有丝制的彩云在飞舞,堂中间都会有一尊佛像,佛像两边会有彩色帷幔、彩练垂挂两边。有的佛堂里没人,但从案上的香火看,就知道人刚刚离去。而大多佛堂里都有人,而且是香火荧荧,木鱼声声,经声一片。一般小的庙里是几个和尚,大的庙里是一片和尚,他们大都端坐入定,闭和双目。从远处看,只见他们的嘴唇快速的张合着,不知所以然,一想,肯定在念经。有的红卫兵忍不住好奇心,想听听念经是什么动静,于是悄悄凑到和尚跟前,张耳细听,没想到传来的竟是“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是毛主席的箸作《为人民服务》。哈,原来他们在背“老三篇”。“老三篇”我们自己都会背,听他的干什么,走吧,回去睡觉去。另外当时不管谁念毛主席语录,那都属革命行为,是不能随便打扰的。当然,红卫兵走后和尚念什么只有和尚自己知道了。

多少年后,当我走过种种苦难,尤其是经历心灵的创伤,再想起五台山这些庙宇,想起这些貌似愚顿的和尚,那感觉就和当年大不一样了。现在想起来和尚们的种种表现,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一种大智若愚,那是一种大慈大悲,或者说那是一种大智慧。在那随时都可能被当“四旧”摧毁的风口浪头上,和尚们表现出来的坦然,在我心中引起的是深深的震撼。从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种敬意,而想起当年我们的表现,是多么的渺小、无知和可笑。

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可以肯定地说,在那暴风骤雨般的“文革”中,肯定有很多红卫兵去过五台山,但他们大多都斗志昂扬,风风火火地去了,又都象这支红卫兵一样,悄悄地出来了。我还可以肯定地说,不知道有多少庙宇多少和尚遇到过麻烦,但他们大多都很好地应付过去了。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在那个很多庙宇遭到空前浩劫的日子里,五台山不仅保住了庙宇,还做到了香火依旧,实属不易。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可以肯定地说,当时那些唯唯诺诺愚愚顿顿的和尚,其实和当时的政治家们一样了解红卫兵这个年龄段人的心态,只不过他们显得更善良些。还可以肯定地说,在那样的岁月里,他们对佛祖表现出来的虔诚,甚至准备用一生去信点什么,他们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悟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这支红卫兵队伍又悄悄上路了。

这一夜他们睡得很香,被风吹得叮噹作响的檐铃声和呜呜鸣叫的松鸣声没有惊醒他们。自从学校停课闹革命以来,他们以为历史的重任担在他们肩上了,再加上过剩的激情,他们在学校里摇旗呐喊,在社会上冲冲杀杀,,现在他们又走了两千多里路,实在是太累了,谁也没想到,在五台山的庙宇里睡了他们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东方露亮了,在灰白色的晨光中,他们依然没有找到一条连接五台山的公路,只听说远处有一条战备线开工了。当然也留下了思考,这条小路是阻隔了五台山,还是保护了五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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