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人生感悟 > 文章内容页

【流年】雪的记忆(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人生感悟

罕见的几场暴雨让人们再次领略到寒冬的气息。在此之前,深圳一直和冬天虚与委蛇,它暧昧地在秋天和冬天之间徘徊不定,直到冬天雷霆大发。

天气已经很冷了,但冷得还不够,如果再冷点,就能看到雪了。

雪是冬天的伴侣,但深圳是个无雪的世界,在广州,北回归线无声地穿城而过,寒流的脚步在离深圳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于是我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的雪,它飘在我故乡的冬天里。我的脑海里,关于雪的记忆大致可以归纳成两段:大别山的雪、巢湖岸边的雪。

鄂豫皖的交界,大别山横亘千里。童年的小山村在就大别山的尾巴尖上,我在小山村的冬天看了九年的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山村的雪景就是唐人的诗句。群山白头,冰砌池塘,雪压疏柳,雪野里偶尔有几粒人影在晃动,家家关门闭户,屋檐下冰锥闪着寒光,屋脊上覆盖着白雪,看不到半片瓦,房顶上的电线也成了白绒绳,麻雀无精打采地栖在上面,它的眼睛里一片白,无处觅食。只有冒着青烟的烟囱不是白色,雪是冷美人,像薛宝钗,怕热。

屋里面暖意融融。沙土夯筑的墙挡住了所有的寒冷,北风在门缝里沮丧地怒吼,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燃着松枝,松脂的味道四散,很好闻;火焰跳跃着,舞动着,将温暖迅速传递,驱散了从门缝里越境而来的、冰雪衍生出的阵阵寒意。

不做饭时也不会冷。灶膛的火种用火钳夹着放在瓦盆里,再撒上一层木炭,这个雪天你就不会再怕严寒。瓦盆是放在特制的木质提篮里的,可以提着四处走动,我们称之为“烘篮儿”。那时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大小不等的“烘篮儿”,大的可以让两三个人同时烤火,小的只能做一个人的手炉。不管大小,我们这些孩子都能从中找到乐趣:抓一把黄豆或玉米粒儿丢进瓦盆里,因为那里面不是明火,所以黄豆和玉米不会烧焦,只会慢慢烤熟。烤熟的黄豆和玉米一会儿蹦出一粒,一会儿又蹦出一粒,只闻得耳旁“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我们在地面上哄抢着那些熟黄豆和玉米,笑成一团,寒冷在笑闹声中早已无影无踪。

到了晌午,天晴了。打开门,看到天蓝得有气无力,上面浮着一轮惨白的太阳,像贫血的女人的脸,薄薄的温度吃力地穿过严寒。瓦屋上的积雪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冰锥往下淌,滴滴答答,在屋檐下流出一条冰冷的河,阳光在河水里流淌。而田畈和远山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折叠起来的白光年纸,连每一个皱褶都白得耀眼。

这个时候适合打雪仗,因为雪里面被灌注了太阳的体温,不再是刺骨地寒。

抓起一把雪,在手心里捏成团,冷不丁冲着不远的小伙伴砸去。松散的雪成了结实的雪弹,划出一道雪白的弧线后击中目标,然后坠落在雪地上,摔成碎玉。

小伙伴呐喊着反击,于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战拉开序幕。耀眼的雪弹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砸中了小伙伴的棉袄,砸中了屋檐下的冰锥,砸中了在门槛后探头探脑的猫狗,砸中了屋里的廊柱。由于反复的抓雪捏雪,我们的掌心都变得红润滚热,奔跑、喘气、咳嗽,一串串脚印在雪地里狼藉不堪。棉鞋上溅满雪沫儿,很快就融化,雪水浸透黑色灯芯绒鞋面,鞋里面开始水漫金山。但这都无所谓,周身已经热血沸腾,活蹦乱跳的我们把寒冷踩得粉碎,笑声伴着雪团一起在小山村里滚落。大人们从屋里跑出来看热闹,手拢在袖筒里,笑,大笑;村里最年长的六公公也抱着手炉走出来围观,一只雪团忽然朝着他飞过来,六公公躲闪不及,只好用手炉抵挡,雪团在陶瓷的炉壁上炸开,碎雪片掉进手炉里,随着“滋滋”几声,一阵阵白烟冒起,六公公笑着大骂:“狗鸡巴操的……”大家哄笑,冰冷的空气在笑声里慢慢回暖。在大雪里凝固里许久的村庄开始恢复活力。记得有个诗人曾经说过,每一朵雪都是奔跑的疼痛。回想起儿时打雪仗的画面,我可以浅薄地理解为这是对打雪仗的最好诠释:当雪团飞起来的时候它在奔跑,当它摔碎的时候它会疼痛。

随着夜晚的来临,村庄又恢复了宁静。人们再次关门闭户把雪的世界挡在门外。寒冷禁锢了一切,屋檐下滴答的冰锥重新凝固,微微化冻的池塘慢慢封冻,地里不再有打雪仗的孩子,他们留下的脚印变得干冷僵硬,人走雪上会“嘎噶”作响。雪是孤独的情圣,它把洁白的诗篇写遍整个世界,却没有人愿意接纳它,它只能对着寒月形影自怜。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月光似乎也被冻住。伸出手,在雪地里抓住一把冰冻的月光回来,在屋里用体温慢慢温暖它,也许会暖出满屋的月光吧——这是我儿时的想象。

雪夜的村舍当然不会有月光,因为它被雪光盖住了。大雪封门的夜晚,一家人围着“烘篮儿”边烤火边说说闲话,这是最温馨的时刻。母亲好念叨那首古老的歌谣:“下雪下雪,冻死老鳖;老鳖跳水,冻死先生;先生测字,冻死小鬼;小鬼推磨,冻死牯牛……”每年的下雪天我都会听到母亲这样念叨,我不知道这首歌谣出自何人之手,为什么到了下雪天,老鳖、先生、小鬼、牯牛这些不相干的角色会在歌谣里冻死?也许没什么理由,创作者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哥哥则喜欢说那位革命先烈的故事。故事的大概是:在数十年前的一个雪夜,家乡的一位先烈就在这附近的一个山村陷入窘境,一片银白里藏着十面埋伏,危机四伏。急中生智的先烈把鞋子倒过来穿,让跟踪而来的特务沿着雪地上的脚印往相反的方向追了一夜。虽然因此赢得了一夜的宝贵时间,但先烈最后还是被追上并遇害了,因为天寒地冻的世界让他无处可藏,特务割下了他的头颅拿到地主老财家里请赏。这个故事十分惨烈,在大雪封门的寒夜听这样的故事只感觉后背生凉。雪地里的鞋印,风雪里的追捕,雪夜里的智斗,雪野上的搏杀,雪白血红,雪红血白……三十多年了,提到这件往事,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这些画面。雪,无疑是冷酷的;但比雪更冷酷的是外表温情脉脉的人类。

我在小山村看了九年的雪,听了九年的雪故事。童年的雪无疑是纯洁的,虽然它冷彻骨髓,但在一个孩子的瞳孔里,它的躯体是圣洁的,任何形式的践踏都会让它千疮百孔,任何人的脚印在它的洁白面前都会变得丑陋不堪。北风低低地吼过,那是雪的呻吟吧?

九岁那年,我随父母迁居到城里。城市的雪,由于被注入了工业文明的元素,相比于乡村的雪而言,它少了几分苍凉的韵味,多出几分凝重和庄严。我那时最喜欢在大雪天看穿城而过的铁路被白雪塑造成一条雪龙的景象。往日银光闪闪的铁轨、乌黑的枕木和路基都在厚厚的积雪下面静默着。一列火车冒着白烟喘着粗气轰隆隆地从远处驶过来,在庞然大物地动山摇般的步伐里,所有的白雪都在颤栗,路基下小池塘里的坚冰也哗啦啦地陡然碎裂。列车走远过后,洁白的天地间多出两道醒目的黑色平行线,那是拭去铅华的铁路的本来面目。但很快就被漫天大雪再次覆盖,铁路两旁的信号灯架竖立在雪野里,高大突兀,同样披着一身雪衣。

十九岁那年,我在巢湖岸边的一家船厂当学徒工。迁居到这里十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巢湖边。我在这个厂子里待了整整五年。在这被荒废的青春年华里,我记忆最深的还是巢湖岸边的雪。

记忆里,每逢大雪飘舞的日子,我都会跑到湖边去看雪景。湖岸边屹立着高大的露天船屋,船屋仅仅有一层十几米高的石棉瓦屋顶,四面无遮无拦。刚刚成型的铁壳船静静地站立着,船体还没喷漆,这个高数丈长十余丈的庞然大物像座凝重的钢铁雕塑。那些电焊工人就是民间雕塑家,他们穿着粗糙的蓝色劳动布工衣,焊枪在手里闪烁着刺眼的白光,一阵阵蓝烟在刺骨的北风里袅袅升起,鲜红的焊缝,窄窄的,细细的,炽热无比,很像一条流动的火山岩浆。但很快岩浆就凝结成冰冷的死灰色。钢铁会不会怕冷?寒风席卷着雪花从外面扑进来,靠近湖岸的一边船体上已然蒙上了一层白雪,有的地方厚些,有的地方薄些,那是风留在铁壳船上的战利品。

我从庞然大物的影子里穿过。风雪里的巢湖,玉鉴琼田三万顷,说不尽那旖旎风光。近岸的湖水全部结冰,更远更深处则浮着一层层白雪,滩涂上的芦花裹着一层白雪,如破败的棉絮在风雪里哗哗乱舞。我捡起一块碎石砸向不远的冰面,碎石被厚厚的冰层弹起,它在冰上留下一个白点,然后“哧溜溜”地滑向远方。

绵延几里路的湖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北风充满敌意地往我的脸上摔打着雪花,它一定在笑我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跑到湖边来喝寒风。但我根本就不怕冷,我乐此不疲地一遍遍用碎石砸着冰湖,直到湖面上满是大小不等的碎石和白点儿。

我忽然听见一阵“依依呀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但环顾四周,除了曲里拐弯的白色湖岸线和枯黄色的芦苇丛之外,不见第二个人的身影。见鬼,难道有什么湖神和仙姥白日显灵不成?我想起流传在巢湖一带的陷巢洲的古老传说:很久以前这里本没有湖,湖的原址上是一座繁华的古巢洲城,某年某月某日,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古巢洲一夜之间沉入水底,像曾经的大西洲一样从地图上永远地消失了。后来唐代诗人罗隐路过此地时还写出“借问邑人沉水事,已经秦汉几千年。”的诗篇。可见陷巢洲的传说由来已久。

到底有没有陷巢洲这回事?在漫天大雪里,小白龙救焦姥的传说在这茫茫湖面上显得越发神秘。我在风雪里用双手在嘴边合拢成喇叭状,“嗬嗬嗬嗬……”一阵狂喊。

“大冷天的,跑到湖边嚎什么嚎?”冷不防有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天呐,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只见她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两腮被北风吹得通红,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上落满了雪花,柳眉下一双杏眼满是怒气。她的个头却不矮,站在我面前几乎和我一般高,比较醒目的是,她的蓝色碎花丝绵小袄上披着一条火红的围巾。

我忽然明白了她是从湖堤背面走出来的。刚才“依依呀呀”的声音也应该是她发出来的。这女子很聪明,湖堤的背面是避风的地方,而且那里有个小石亭,她应该在亭子上赏雪吧。虽然这女子长得比较顺眼,但我还是有点愤怒:只许你引吭高歌,就不准我喊上两嗓子啊。

“许你唱歌,就不许我吼上一吼?这巢湖是你家的啊?”

“不是啊,我在练嗓子啊。你干扰我了。”女子怒气消了些。

“哦,你是歌手啊?”我一下子好奇起来。

“不是,我是庐剧团的。”

“哦,对不起。你继续练吧,我不打扰了。”我感觉理亏,讪讪地走开,身后,“依依呀呀”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头看去,那条火红的围巾在风雪里像火焰一样无声地在燃烧。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和这位女子在湖畔邂逅。相逢时,彼此莞尔一笑,然后各自走开。我依旧在冰湖上砸着冰凌,“哧溜溜”的声音和那女子“依依呀呀”的练歌声相映成趣。

就这样,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我在湖畔与一场场风雪邂逅,看着湖面上的冰化冻了又冻结了,冻结了又化冻了,不变只有那个女子的红围巾,它总是妖艳地把白雪的冷酷映照得无地自容。

我和她只是用眼神交流,不说话。她有时候会专注地看我用碎石击打着冰层,我的手臂高高地抛出一块块碎石,“砰”的一声在寒风里落下,又弹起,接着“哧溜溜”地吟唱。动作单调而乏味,可她看得津津有味。

我有时也静静地听她“依依呀呀”地练嗓子。不知道她唱的什么,可是我也很专注地听,仿佛在听动人的天籁。

青春不设防,在那么长的日子里,我和她一直没说过话,但是每次我到湖边,我都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女子的身影,寻找那条红围巾。如果哪天没看到她,我会莫名其妙地怅然若失。我来湖畔不再只是单纯的看雪景和砸冰凌玩,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期待。期待什么,我也说不清,那种懵懵懂懂的情愫在我的心里时隐时现。我想她的内心也该是这样。如果真有什么湖神的话,她会看到湖畔有这样奇怪的一对少男少女,他们像一对情侣,却又不是。

后来,冬天结束了,湖畔的积雪也一天天消失殆尽。当芦苇返青的时候,她的身影却随着白雪一起消失了。我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后来去了哪里,只记得那条红围巾一直在寒风里飘呀飘。

依依呀呀的练歌声,快二十年了,还在我耳畔回旋。伴随着这歌声的,还有那冷彻心扉的白雪,还有那像火一样燃烧的红围巾。

巢湖岸边的白雪,因为有歌声和红围巾相伴,所以它有声有色,所以它不再寂寞。

湖北哪家医院医治癫痫管用?河北哪家医院治疗癫痫病好郑州看癫痫好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