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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一半是水,一半是鱼(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德艺

一、扳罾

溪水从石洞坡流出来,哗啦哗啦的,声色极好。

水往下流,拐了个湾,一下又平静了。这样的流动方式,给人一种自由的感觉。

顺着壑口往上走,是个水库。水,躺在阳光下,风一吹,波光闪烁。那些青的山、白的云,化在水里,梦境一般。沿岸有人在钓鱼。钓竿儿伸在水里,一动不动,人也一动不动,像在做梦。忽然,有个浮筒一沉,汉子便醒了,竿儿一弹,却没弹动。只好转轮子,一截一截地收。哗啦——!翻出一个大浪。拖上岸,好大的家伙,白亮亮的很扎眼。一股浓烈的鱼腥气和水的湿气,直撞人的鼻息。整个水库,没人用扳罾。汉子说,这儿不准扳。就算扳,也没打窝子(投鱼饵)来得过瘾。

哦,世道不同了。

早些年,水库是没有的。南风一起,整个梅溪一片水响。每年桃花汛,北港河的水向上走,鱼也跟着往上走。鱼儿一上水,村子便热闹了。

清早,溪边的柳树下,有人用老大的扳罾来扳鱼。罾儿沉在水里,沉得很深,只看见两根交叉架着的竹弓背。水,静静地流,静得仿佛没有流。隔年的冬茅草伸进水里,一下一下轻轻颤动,顺着溪水流动的方向在动,证明这水是活的。低头一望,黛色的山,飘浮的云,一跃一跃的雀儿以及晶亮的阳光全映在水里,好像水里也有了个清明世界。一只红蜻蜓哧哧啦啦地飞了过来,又突然一蹿,栖在那扳罾的竹竿上,挤眉弄眼,还不时抛出几点妩媚的笑。扳鱼的汉子见了,一个抿笑。然后坐在岸边的木凳上,悠闲地抽着旱烟,叭的一响,红蜻蜓怔了一下,弹开来。盘旋一圈,又自作多情地回来。

扳鱼的是个老汉,老得眉毛胡子都白了,脸色却红润,焕发出春天才有的光彩。木凳旁放了个酒葫芦,葫芦也老了,现出一个个暗黑色的斑,一如老汉脸上的斑纹。启开盖,抿了口酒,盖上。眼睛眯着水面,瞄。一副似看非看的样子。人只有到了这般年纪才适合扳鱼,显出风平浪静的心态。

没上年纪的人却在不远处用网打,或用鱼叉捅。日光把他们的动作,照得格外分明。那股力气和狠劲,老汉没有了,也做不来了。只能坐在溪边将扳罾慢慢地降,慢慢地起。对他而言,扳鱼的过程是在修身养性。罾在水里放了一阵,感觉有动静了,吸了口气,轻轻拉动竹竿上的绳子,一截一截地拉,拉得很慢很慢。那两根斜架着的竹弓儿渐次露出水面,晒簟大的网面的四角慢慢翘出水面。网里有鱼在动,颤颤地晃。一条白亮亮的鲢子跳了几下,一眨眼,跳到水里去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老汉没多少失望,只打了个抿笑。上了年纪的人扳鱼,凭的是感觉。鱼儿似乎不是在水里游,而是在他的心里游。扳久了,即便水面没有响动,也一目了然。至于跑出一两条鱼是常见的事,不会在意。这一罾收获不小,清一色的刁子,还有几条鲫鱼,用舀子慢慢地舀,又慢慢缩回来,放入篾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极慢极慢的速度中进行着,慢得让人难受。

舀了鱼,并不急着把罾放下,时间还早呢。端了葫芦,又抿了一口,那种美妙的感觉飘然而出。抬头望一下不远处的溪边,婆娘娃子站成高高矮矮的一排,在看汉子们用网拖鱼。日光下,汉子将渔网拢在手里,铁角子嗬嗬作响。使劲撒开,像撒开了天罗地网,半大不小的鱼儿便网住了。拖上来,收获不小。又一网下去,却网住了大的,不下十来斤,是鲤鱼,肚子翘得老高。阳春三月,是产卵的时候,遇着发水就上跑,寻找安静地方。鱼儿不像人间的孕妇,有丰富的食品,还请人悉心照料。它们的要求很小,只想有个安静的地方不被打扰就行。这个要求根本不高,其实就是底线要求。但是,人类偏偏将它打扰了。不仅打扰了,还非得弄起来吃。那个叫麻狗的汉子使劲一拖,鱼便乱撞,似在以命相拼,差点就溜走了。岸边的婆娘娃子大呼小叫,急得跳脚。汉子慌忙急火逮上鱼叉,裹着一阵风,对着鱼的肚子狠命一捅。呼的一声,光一闪,哗啦,只一下,鱼没醒过神来,被锋利的鱼叉插穿了。它的遭遇,就像当年的村人被小鬼子一刺刀捅穿了一样,没来得及看村庄最后一眼,便命归黄泉了。这一景象,映入那只红蜻蜓眼里,不由怔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痛踊入它的内心,惆怅得双眼发黑。鱼,挑在半空。鲜红的血,顺着钢叉流出来,将人的眼睛映红了。鱼在钢叉上一张一歙,发出绝望的呻吟,似有无限的悲愤与哀怨。眼睛瞋视着,不愿接受这惨烈的现实。汉子却兴奋得喘大气,眉开眼笑地奔上岸,将叉齿竖在田里,用脚把鱼一踩,奋力一抽。骂,妈的还想跑,这不成了老子的下酒菜,一脸的得意与满足。阳光一照,那张满是水渍的脸更丑了,有了不依不饶的高傲和篾视。婆娘把鲤鱼装进木桶里,黏了一手的血,嘴上却掩饰不了太多的激动,仿佛他男人打了个大胜仗。

老汉望了一眼,皱了下眉头,嘟咙一句,作孽。不知怎地,那叉鱼的情形,老让他想起当年小日本用刺刀杀人的场面,一刀下去,人命便没了,有的只是凄惨的哀嚎和一地的血。是的,这些连产卵的鱼都要杀的家伙,与小日本有啥两样?作孽。老人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他是喝着这溪水长大的,一晃几十年了。对这水和水里的鱼太熟悉了,每年三月鱼都要上水产卵,找安静的地方怀胎生育,那些肚皮隆起的鱼都是一个个产妇呢。他对石洞坡的村人更加熟悉,老话说得清楚不过了——苏家畈的田,石洞坡的拳。不需往深处想,一听就晓得怎样心狠,下得手。吸了口烟,慢慢把扳罾降下,一寸一寸地沉入水里。那只红蜻蜓绕了个圈儿又停在竹竿上,想必也听见了那边的吵闹声吧。人一上了年纪就喜欢安静,把所有的动作和心态都放慢了,放平稳了。那只蜻蜓是去年来过的,大概也上了年纪,喜欢宁静。它对溪水和老汉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太熟悉了,对扳鱼的过程全记在心里。它在竹弓上一栖,安静得像个符号,仿佛成了宁静中的一部分。

水里的鱼儿自然渴望宁静,从下游一路过来,不知躲过了多少鱼网和钢叉的袭击,现在一部份终于游到了这大湾里,总算能吁一口气了。鱼儿上水,不是单个地上,而是成群结队地上,似乎渴望宁静的同时,也害怕孤单,像人类一样过着群居的生活,凝聚着团结的气氛。因而,老汉每起一次罾,很少出现一条,而是几条或一小群。而他从不贪多,每餐有一筷子夹的就行了。扳得多时,又莫名其妙地放走几条。鱼儿碰着水,轻盈地摇着尾巴,在来回游动。隔着日光,反映在老汉的眼里,仿佛在他的眼睛里游。这情景,逗得老头儿一阵哈哈笑。这老不死的觉得自己成了水里的一条鱼儿。

闪了个水花,一束光在晃,又该起罾了。红蜻蜓被光刺了一下,飞向空中。老汉将扳绳缓缓拉动,拉一下,嘴一咬,很吃力。罾网的四只角高高翘起,一滴滴水珠掉入溪里,嘀咚作响,颤一溪的韵。张开眼一望,哈哈,是条鲤鱼,肚皮拱得老高,怀了一肚子的崽吧。鱼儿前跳后跳,拼命挣扎,满含了愁苦与悲伤,似乎觉得一个春天的梦想很快没了。西爹,快舀,快舀。突然风一般飘来个婆娘,看着网里的鲤鱼一片怪叫。那个叫西爹的老汉没有理会,却把手里的扳绳一截一截地松下。不一会沉入水里,鱼儿尾巴一摇,煽出一朵水花,不见了。女人很失望,嘴一撅,瞪了老头一眼,觉得他太傻了,傻得让人难以理解。女人悻悻而去,老汉却哈哈地笑。那笑,很神秘,而且怪异。

有人在喊吃饭。这一喊,老头儿觉得真有点饿了,吸了一上午的烟,抿了老半天的酒,终于抵不住时间的消失。慢慢支起身子,水边一站,瞟了下水面,突然想到了什么,做了个十分奇怪的动作,将小半葫芦酒哗哗啦啦地倒入溪里。转身,提着篾篓渐行渐远,身后飘来一溪的酒香和鱼儿欢乐的游动声。

二、虾搭

太阳把石洞坡晒得大汗淋漓时,有人牵着水牯去溪边困水。牛遇见水,浑身欢畅,撒开四蹄,破水而入,激起哗哗的水声。即刻跃出三五条白亮亮的鱼儿,十分扎眼。汉子一阵激动,牛綯一系,一阵风飘进屋里,取下虾搭、锄头和鱼罩。忍不住高喊,闹鱼去呐。这一喊,躺在堂屋榻凳上歇凉的汉子婆娘翻身而起,搬上锄头,带了虾搭和篾篓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粗大的喊声,在村庄的上空回荡,仿佛要上演一场声势不小的战役。

正午的阳光热血沸腾,把树上的知了叫咽了,也把满垅的谷粒晒得大口喘气。溪水挡不住太阳的炽烤,干脆温热起来。水牯躺在溪水里,一片慵懒舒坦,悠闲地甩响尾巴,以畅快的方式迎接村人到来。一霎眼,一群赤膊短裤的汉子下到溪里,以极快的速度挥锄挖土,在溪水的两端筑起了土堤,挡水。水牯也没闲着,被麻狗牵了,用一根竹条驱赶,嗨叽、嗨叽的吆喝声不断。牛,在溪里大摇大摆,奔来蹿去,一股股浑浊的大浪在翻涌,震得两岸的土墈和石壁啪啪作响。溪水经不起狂轰乱炸,不一会大呻大唤起来,索性浑了。鱼儿再喜欢安静,也挡不住村人的大势入侵,一条条头昏脑胀,左冲右突。土地上的村人没其他本事,最擅长闹。闹洞房,闹茶,闹三朝,把许多日子闹得热气腾腾。也经常闹事,为几蔸白菜几棵杉树的小事,恶言相向,大打出手,不见血决不罢休。似乎不闹不折腾,就不叫过日子。水闹浑了,鱼也闹晕了。汉子婆娘张开虾搭在水里尽着性子舀。虾搭呈半月形,两个篾弯弓能自如活动,安上一个小网儿,也像只大大的口,似乎要把水里的东西全一口一口地吞进去,吃了。虾搭不光搭虾米,更多的是搭鱼。这东西在汉子的手里使劲一舀,提出水面,网住了许多东西。刁子、鲫鱼、草鱼、虾米、黄鳝,甚至连青蛙、蚌壳也轮番网起来。那狗日的麻狗哪管一身透湿,在水里不停地舀,舀一下,提起来,瞄一眼,遇着几条鱼儿,使劲抓住,掐得一手鱼鳞了还不放手,喊,娃儿,接着,顺手一甩,丢向干坡,那娃儿一脸傻笑地捡起来放入篾篓。汉子在水里又一戳,捞起来,却是只鼓眼突睛的青蛙,在咕咕叫呢。汉子一瞄,来了气。骂,去你娘的尸,使劲一甩,蛙儿一脸委屈地逃走了。村人要的是鱼,那些虾子青蛙和蚌壳什么的哪能看得上眼呢。水蛇是有的,经不了村人的折腾,从宁静的洞里钻出来,望了望左右扭动的人类,倒抽了一口冷气,惊慌失措地梭向水面,婆娘见了一片惊呀鬼叫。汉子却用虾搭将其网住,使出狠劲把蛇活生生地掐死了。狗日的,不好好歇着,也来凑热闹。嗨的一声,摔到山坡上的柴草里,让它慢慢烂掉。

一条条鱼被人类追得无法藏身,慌不择路各自逃命。或插入深处的泥底,或钻进幽暗曲折的石缝,全缩瑟着身子,浑身颤栗,似乎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觉得末日即将来临。村人闹鱼的兴致正高,又牵了那条牯牛来折腾,牛忙活了一上午,只想歇息,站着不动。畜牲,快点快点,当心老子要你的命。牛极不情愿,却看见那根竹条高高举起,只好在溪里迈开脚步,跑得那水更浑浊了。跑了一阵,一溪的水全成了泥浆。鱼儿躲在泥底或石缝里拼命呼吸,一张一歙的声音隐隐可闻。然而,等待它们的是一只只铁钳般的大手。水边长大的村人,全是弄鱼的好手,对鱼儿插泥钻缝的这点小伎俩太熟悉了,简直是小儿科。汉子每从石缝中掐出一条鱼,兴奋得嘴一歪,眉一闪,嘿嘿地笑,一副自我清高的蔑视。仿佛在说,畜牲,要逃也轮不上你呀。鱼在汉子手里挣扎了几下,没挣脱,感觉末日真的来了,也只好作罢,平静地等待人类的刀锋宰割。但终究也有桀骜不驯的鱼,在泥水里一言不发地沉着,充满了巨大的愤慨。待人靠近时,奋力一跃,跃到那边的清水里,悠悠地摇走了,让人好一阵失望。其实生长在水里的每一条鱼儿,甚至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不想死,不想被人类束手就擒。好好地活着,悠闲地打发一个个日子,多好啊!这样的生活谁不向往呢?就连大智者庄周也梦想做一条水里中自由自在的鱼儿。鱼儿不想死,除非被人类逼上绝径。但只要一线生机,是肯定会逃走的。何况人类有言,惹你不起,总躲得起吧。

但,每闹一次鱼,逃走的终是少数,在人类强大的攻势下,许多鱼儿只能哀哀自叹。然而,面对一张虾搭,哀叹又有什么用呢。一段溪里的鱼被捉光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一锄将堤翻倒,刹那间,溪水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洗了个澡,换了身衣,又一脸欢笑着来到溪边的石墩上,破鱼。雪亮的刀在阳光里闪,哧嚓,刀锋走过,一条条鱼儿的生命被打开了。鲜红的血,顺着朴刀的方向流入溪里,一条溪水也红了。在通红的血光里,人类发出一片欢乐的笑声。这种笑声仿佛与生俱来。

虾搭不单搭鱼,还网鸡。把一只只雄性过剩到处发骚的公鸡网住,一一阉了,就不再处处自作多留情了。麻狗会闹鱼,也会阉鸡。闲暇日子,背上一个乌黑的袋子,提一张虾搭,沿着溪水四处游走,在一个个村子里转悠。粗粗地喊,阉鸡啦,阉鸡啦——!狗听到喊声,汪了一下,觉得这家伙身上不对劲,关了嘴巴停,悄悄躲在门角湾里,不动。但有几只毛色斑斓的公鸡却在柴堆上叫得很卖力,说不定刚才还风流了一番呢,似有意犹未尽的样子。屋里的婆娘听到喊声,走出来,脸兀自红了,但仍把几只公鸡交给麻狗那袋子里的阉刀。女人撒了把谷米,唤鸡。那一群公鸡不知是个陷阱,雄赳赳地蹬过去,啄食。咣当,虾搭从天而降,鸡被罩住了。麻狗落椅而坐,从布袋里摸出个铁盒,打开,取出一枚极小极薄的刀儿,在备好的盐水碗里一蘸,消毒。又从虾搭网里捉出一只雄性过剩的公鸡,两膝一夹,找准雄性部位,眨眼之间,刀一晃,打开了生命的缺口,轻轻一扭一转,那发骚的源头就割断了,极小极小的一砣,拖出来,丢在地上,母鸡见了,瞟一眼,很恶心,也很失望。脸皮很厚的婆娘却围过来,一脸坏笑地问麻狗,只怕你的东西跟这差不多大吧。麻狗哭笑不得,只差没把自己的东西掏出来一展风采了。不半晌,虾搭里公鸡全变成了一只只阉鸡。歪歪蹩蹩伏在柴堆上,先前震翅长鸣的气势一扫而空。日子久了,母鸡不仅失望,而且陷入了无尽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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